“停業”公告

人生多變故，冰雪幾重天。船已遠行，碼頭冬眠。

感謝讀者擡愛！

回味年夜飯

因為時差，放下除夕問候電話的時候，嘴角還留著牛奶和脆片的香味，所以，很難找到大年三十的感覺，也所以，很難有離別、錯過的失落。不回國過年，已經很多年，幸虧父母對這方面漸漸看淡（或許也是不得已）。對我們而言，不回國過年，就等于不過年，不過年，就意味著沒有大年初一，也沒有年夜飯。

……

小時候，對年夜飯，挺煩的，倒不是說不愛吃父母費了半天勁弄出來的美味佳肴，而是，和同學朋友家相比，我們家的年夜飯太「折騰」了。準備的工作繁復，有時就免不了動用老哥和我這樣的後備軍。常常是，武俠小說正到精彩處，門口就聽見父母的叫喊，開門啦，拿碗啦，嘗鹹淡啦……皺著眉頭，很不情願地晃出來，臨走還要撂一句：別再打攪我「讀書」了行不行？有時閑來無事，跑進廚房真的想小「耍」牛刀，又被父母驅得老遠：去去去，走走走，這裡不是秀才呆的地方，不要在這裡礙手礙腳，越幫越忙。

且不提好多天前就要開始準備的鹹魚、臘肉、香腸、有時還有親朋送來的野味（野兔、黃鼠狼什麽的），僅僅規劃、準備一些當晚及過年期間待用的原材料就要一個多星期（過年時節，很多菜都很緊俏）。

最難做的好像是肴肉，家裡人人愛吃，所以年年都做。需要把很大的一塊豬腿肉放進鍋內慢慢煨爛，我們家沒有那麽大的鍋，所以得和父親工作處的食堂借鍋。放入各種佐料煨好久好久後，再把爛到站不起來的肉壓成沒有空隙的大磚頭，看父母擡那個壓的器具時腰都直不起來……因為做起來委實費功，舊時所添加的佐料也不太健康，所以，現在，這道菜，在我們家的年菜上，已經絕跡。

其次要算熏魚。煮了炸，炸了煮。湯汁先做，再混煮，最後再分開，上桌待吃前，再淋汁。這是小孩子們的最愛。甜甜鹹鹹、酥酥脆脆、魚香醬香裡散著一股肉香，還很有街邊零食的感覺。做熏魚的材料其實都是「廢物利用」：是把兩三條大青魚，挑剔完做魚片、做魚圓的部分後，剩下的頭、翅、骨、尾，以及少部分故意留下的散肉。

至于做魚片、做魚圓，對父母來說，駕輕就熟：魚片在于薄，魚圓在于嫩；另外，刀用得巧的話，去刺一點兒也不難。炒魚片很常見，但是，水鍋裡做的魚圓就不多見了——魚圓的形狀又小又圓（魚肉被剁碎後非常嫩，搓的時候，松緊度的把握很關鍵），在滾水裡快速走一回，就撈起，其嫩可比豆腐，其鮮可比螃蟹。

還有其他的很多菜，有的忘了名稱，有的忘了做法，總之，就看到父母進進出出廚房的身影，以及從裡面傳出來嘩啦嘩啦的水聲、滋滋咋咋的油聲、咚咚噠噠的刀聲……

到開飯前一兩個小時的時候，輪到我「上場」——這是自我上高中後父母分派給我的任務（老哥負責刷全家人的皮鞋）：擺盤。通常會有10道冷盆：皮蛋、手撕雞、海蜇羅皮、鹵牛肉等等，在我的「精雕細琢」下——芙蓉出水，百花齊放，山巒疊翠，孔雀開屏……即便是蔬菜，如涼拌香菜花生米，也會拌出個模樣。順便麼，遇到喜歡的菜，偷嘴是常事，美其名曰：其容貌有礙觀瞻，斬……

等到開飯時間，大家坐下，通常都會聽到父親說：啊，終于坐下來了，母親說，呀，忘了那個……了。一家5口人（祖母健在在時），樂呵呵的，相互碰杯，然後就是老哥和我「高談闊論」、口沫橫飛了。父親和母親雖是一臉笑容，即便是小孩的我們，也看得出來，盡是疲憊之色。最後我總會扯到，我們華人，為了吃，這個累的……父親或者母親就會說了，哎呀，一年只不過一次，一家人都好好的，忙得開心呀。

母親坐不了多久，就會去廚房炒菜了，大體是兩素兩葷，炒豌豆（喻平安）、炒精片什麽的。上完了炒菜，就是燒菜（必是雙數）：鹹魚燒肉，燒雜燴，青菜燒河蚌之類，燒菜之後是湯，老母雞湯，或者骨頭湯（中午就開始聞到湯的香味了），最後會端上來兩盆魚，一盆用來吃，一盆用來轉一圈，再回到廚房（年年有余）。

年夜飯最有趣的是，明明沒人吃飯，但是母親一定要煮一鍋飯，放在那兒，圖吉利。好像說是，這樣，來年才能吃得飽。

5口人怎麽吃得了那麽多的菜呢。種類雖多，但每一盆的份量都很少，大部分的食物都是留給跑來拜年的親戚們。父親和母親家都是大家族，所以，過完初一，來串門的親戚，絡繹不絕。父母是愛熱鬧的人，雖然忙于應付，卻不覺得累。最令他們得意的是，我們家的年菜，是所有親戚家最好吃的，每一次在我家聚餐，我家的餐盤都是底朝天。親戚家的小孩們，一聽是到我們家吃午飯，都很開心。

……

這幾年，父母年紀大了，心有余而力不足，三十晚上都改成吃火鍋圍爐，最多加幾個小菜……豐盛不再，不過熱鬧依舊，因為有了第三代的啼笑聲。

物資匮乏年代，吃好——這麽一件奢華的事情，隨著生活條件的改善而變得司空見慣、理所當然，當年夜飯的意義只剩下去舊迎新、合家團圓的時候，這種回味，真是純粹。

毛豆飄香

毛豆有香味嗎？不多，一點點，剛剛夠留在記憶裡。

出國以前，也沒那麽愛吃毛豆。尤其是每年暑假毛豆盛產的時候，家裡的飯桌上常見毛豆，一個星期吃上幾次，我就會「絕食毛豆」以作抗議了。

讀中學時，在家裡被父母縱容得「衣來伸手、飯來張口」，暑假裡偶爾也會「分擔」一些家務——剝毛豆，不過並不情願。既是不情願，自然就不好好剝了。我會自作主張，拿剪刀把兩頭末梢剪了，先斬後奏——「申請」煮鹽水毛豆莢。我確實是喜歡吃鹽水毛豆莢勝過吃葷炒毛豆粒，不過，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偷懶。母親愛幹凈，若是要煮鹽水毛豆，必是先洗了再剪；先剪再洗，她認為會把髒物洗進豆莢裡去，于是自然要開示、訓斥我一番，我麼，大搖大擺，「拂袖（短袖）而去」。

祖母在世時，多是祖母剝毛豆。她的拇指指甲為此故意留得長，總被我嫌棄——我騙她我會做噩夢。她去世的那一年，常常臥床，卻不肯剪短她的拇指指甲，還惦著剝毛豆時可以發揮用處。一個陽光燦爛的冬天上午，姑母硬是把她的兩個長指甲給剪短了，告訴她，等她身體好了，自己再慢慢留。可是，沒過多久，祖母就走了。

我出國前，真的夢到了祖母的拇指指甲……她在剝毛豆。她一邊剝著，一邊對我說，（我的小名）啊，別擔心，這麽遠的路，奶奶會保佑你……

第一次接父母來國外，他們完全不適應國外的飲食。記得我興沖沖地把解了凍的鹽水毛豆莢裝盆，等他們的反應——父親說，太淡了，就像沒放鹽似的；母親說，這哪是毛豆，一點兒香味也沒有。我問：毛豆也有香味嗎？母親瞪圓了眼睛：當然有！……已經記不清那是討好他們腸胃的第幾次失敗了，我笑著說：「以前你們都說我難伺候，我看，你們才真是難伺候。」父母都笑了。

幾年前去紐約旅遊時，最開心的就是在市中心火車站的地下食閣裡，在一家日式料理攤位上，吃到了鹽水毛豆莢——填補了連日浸淫在牛排、漢堡的口腹對于綠色蔬菜的饑渴。勾起一點想家的感覺，酸酸甜甜的。

離家後吃的毛豆莢，兩端都是不剪的，眼睛一閉，就聽到了母親咂嘴的聲音。

英國的超市裡可以買到冷凍的毛豆粒，若是要買毛豆莢，去日本超市最好，比中國超市裡售賣的幹凈、便宜（有一點我不太想得通：包裝袋上原産國寫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，難道日本的人工或者技術要比中國內地便宜？）。

……

兒子放學回來，經過廚房門時，說，我聞到一點點香味，一點點，我很喜歡。

——正是那一鍋鹽水毛豆莢。